在新奥尔良住了一年有余。忽然之间，我发现自己被这个城市迷住了。

 

       托肯德基的福，新奥尔良在很多中国人眼中与烤翅划了等号，以至于去年我的一些学生去中国参加夏令营的时候被问得一头雾水。托狂欢节和酒精的福（这是美国唯一可以24小时卖酒的城市），新奥尔良在很多外国人眼中与派对酗酒泡妞挂了钩。

 

       但在这些因旅游业发展而带来的纵情声色的表象之下，新奥尔良，是一个有灵魂的城市。

 

       怎样的灵魂呢？

 

       首先，是音乐。无处不在的音乐。爵士，灵魂，民谣，摇滚，布鲁斯。。。你能想到的音乐类型，都能在这里找到。Frenchmen St是当地音乐家聚集的街区。在这里，大大小小的酒吧，随便找一家推门进去，都是乐队热热闹闹的现场演奏。形形色色的音乐会，演唱会，每周都有，每天都有。如果不愿意花钱去听音乐，也尽可以在downtown或uptown信步，街头音乐家是很高兴为你奏上一曲的。这里的街头表演多属于自娱自乐的性质，很多纯粹是出于好玩而非为了盈利。当地居民大多都会一两件乐器，闲来无事的时候，兴之所至，便呼朋唤友，到某个小酒吧，或者在Bayou（贯穿城市的一条小河）旁，自弹自唱。运气好些的话，有时能够遇到当地知名的音乐家在街心公园搭起棚子，开露天音乐会。这时你会看到更多的本地居民驻足而观，或者在草坪上边晒太阳边享受音乐，气氛热烈的时候，人们纷纷起舞。

 

       在这里，音乐不是生活的奢侈品，而是一种生活态度，或者，竟是生活本身。快乐的时候要有音乐。天气转暖了，变凉了，过节了，南瓜熟了，草莓丰收了，小龙虾上市了。。。什么都是值得庆祝的，各种名堂的音乐节层出不穷。有时候，人们甚至会把整个街巷围起来，搭起舞台和棚子，就地取材地开音乐节，俗称block party--在新奥尔良的街头闲逛，你永远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样的惊喜。悲伤的时候，也还有音乐。最著名的大概莫过于这里的爵士葬礼。没有痛哭流涕，没有捶胸顿足，在抬着灵柩去墓地的路上，是乐队开路，而后尾随着载歌载舞的亲属朋友，要是路人见到，也不妨加入这送别的游行。逝者已逝，新奥尔良人用音乐和舞蹈为他们送行，也提醒着生者生活和欢乐的可贵。

 

      在美国，没有多少城市是可以不用开车，走路或者骑车就可以转悠的，新奥尔良是其中一个。街头遮天蔽日的橡树，密密麻麻的小餐馆和咖啡馆，充满欧陆风情的建筑，无处不在的音乐，闲散的人群--新奥尔良Big Easy的名头，不是白白得来的。这样的随意而散漫，是能把人迷住的。上个礼拜，我在一个小咖啡馆里坐着的时候，突然进来一个女人，对着满屋子的人宣布：“一会儿五点钟对面的街心公园里放露天电影了啊，欢迎大家去看。”等到天色渐暗，果然能看到路边小公园里搭起了大屏幕。人们搬了椅子出来看电影，骑车的路人停下了驻足而观。在这里，没有美国其他地方的高效和快节奏。迟到是常有的事情，见面是不用预约的，施工的路段半年都修不好。但新奥尔良人是懂得享受生活的，并且以此为豪。有个同事的男朋友，没事的时候经常在一座小桥上铺条毯子，抱个夏威夷吉他，一边欣赏bayou上的落日，一边自弹自唱，也不在乎是否有观众。有时我经过那里的时候，会停留片刻，听他奏上一曲。另一个朋友爱好烹饪，常常即兴地打电话过来：“我今天做了好吃的，要不要过来？”而在她家里，常常是高朋满座，大家边吃边聊，一顿饭可以吃上几个小时。有时有邻居串门，聊着聊着，也就坐下吃上了。席间常常可以遇到有趣的人，听到有趣的故事。上次遇到的是一个土耳其人，原来是做海员的，随着轮船沿着密西西比河南下来到新奥尔良的时候，被这个城市迷住了，于是跳了船，再也没有回去。和一个美国女同志假结婚后拿到了绿卡，就这么一呆20几年。这样的故事，自来到新奥尔良以后，听到过许多。

 

      从某种层面上来讲，这个城市是多元和宽容的。不同族裔，同性恋者，流浪汉，艺术家，在新奥尔良都是集大成者。但这种宽容并非来自进步的思考，而源自其“混血”的城市历史（法国人，意大利人，西班牙人，德国人，非洲人，印第安人，拉美人，亚洲人都曾在这里定居，融合），以及满不在乎的生活态度：人生苦短，只要有酒有音乐，相煎何急呢？

 

      而偶然遇到的一个老人给了一个更好的注解：那日，我正和几个朋友在bayou沿岸的草坪上散步。迎面走来这个老人，牵着狗，哼着小曲。见到我们几个东张西望，忽然停下来：“你们是从哪里来旅游的啊？”等听到我们几个都不是本地人，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新奥尔良，尤其是他所住的mid city的城市历史：新奥尔良本是个港口城市，初建时，各色人等都来这里讨生活。这里气候宜人，风景优美，但是每年夏末秋初的飓风犹如达克摩斯之剑，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把房子刮跑。另外，地处港口，各种传染病尤其是痢疾曾一度盛行，染病者在当时往往不治，隔三差五都是葬礼。生活在这样过了今天不知明朝的危机感之下，新奥尔良人学会了邻里互助，也养成了及时行乐的生活态度。明天，谁也不知道生活是否还会继续，那么今天，要有音乐，要有酒，要有欢乐。即使是葬礼，也要兴高采烈，当做是对生的庆祝。

 

      我想我花了一年的时间，才读懂这个城市真正的个性：它纵情声色、满不在乎的外表下的无奈、豁达和人情味。在这里，明天是不值得担忧的，因为，今朝有酒今朝醉。

 

封起路来开派对

Mid-city和Bayou water

Mid-city和Bayou water

爵士音乐堂

爵士音乐堂

街心公园的露天电影

满城遮天蔽日的橡树

街头公寓

密西西比河落日

新奥尔良的地平线